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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到底看见了什么?

一个天体物理学家用三十年,解开梵高星夜之谜

围绕让-皮埃尔·吕米涅对《星夜》的研究,追问梵高画面中的涡旋、天文记忆与艺术直觉如何相遇。

在全球任何一家设计精良的书店,梵高的周边产品都会占据固定的一角。那顶漩涡状的星空印在马克杯上、手机壳上、购物袋上。它已经成为某种文化速记符号,代表"痛苦的天才",或者"艺术可以疯狂",或者什么都不代表,只是好看。

但没有人真正问过:那片星空,他画的是哪一天的?

所有人都告诉你:梵高用灵魂作画。

那些漩涡、那些星星、那些燃烧的柏树——它们被解释为天才的疯狂、精神崩溃的视觉遗迹、一个被时代遗弃的人在病院里的呐喊。这是 100 多年来艺术评论界的标准叙事,从未有人认真质疑过它。

然后,1995 年,一个法国天体物理学家在旧书店捡到一本薄薄的小书,开始问一个简单得离谱的问题:

他画的那些星星,是真实的星星吗?

如果是,那么哪些星?哪一天夜里?几点钟?

这几个问题,以及追问它们所需要的三十年,改变了我们能够知道的关于那些画的一切。

一个科学家的眼睛

Jean-Pierre Luminet 是土生土长的普罗旺斯人,专业是黑洞与宇宙学。他也画画——素描、水粉、油画——并在某个时刻发现了梵高。

他说他"立即被这位画家翻译夜空视觉的方式所震撼"。但他的震撼和艺术评论家的震撼不同。批评家看见了情感,他看见了一个可以被精确验证的问题。

那本旧书是阿尔伯特·博伊姆(Albert Boime)1984 年发表于美国的文章译本,标题是《星夜:物质的历史与历史的物质》。博伊姆试图用天文还原的方法,确定梵高画《星夜》时画的究竟是哪一片真实的天空。这个方向让 Luminet 兴奋——但他很快发现博伊姆的结论有重大漏洞。

他用手头的天文软件 Voyager,开始自己计算。

这一算,算了三十年。其间,他多次亲赴圣雷米,实地核查疗养院的窗口朝向和周边地形;他与梵高的主治医师后代建立联系,获得医疗档案的参考;他读遍了 902 封书信的完整电子版——这个版本直到 2018 年才被 Van Gogh Museum 全部上线。2023 年,他把结果整理成书:《梵高的星夜》Les Nuits Étoilées de Vincent Van Gogh,Éditions Seghers)。

他为什么想要画星空

在解开谜底之前,先要明白这件事为何困难。

梵高在 1888 年 2 月到达阿尔勒时,已经有了画星空的念头,但他一直在拖延。6 月 19 日,他写信给画家朋友 Émile Bernard:"但我什么时候才能画那片星空呢,这幅总让我牵挂的画?……哎,哎,最美的画是人躺在床上吸着烟斗做的梦,但从来不会付诸实现。"[628]

Luminet 指出,这不是普通的自我怀疑。他是"被这件事在技术上的挑战吓住了"——intimidé par le défi technique。他不知道怎么在夜晚画出夜晚。

那个时代,画家的通行做法是:白天打素描,回到画室再着色。画出来的夜景,是对夜晚的一种文学想象,而不是夜晚本身的视觉事实。

梵高拒绝这个做法。他想在夜里、在露天、对着真实的夜空作画。但这意味着他必须在黑暗中辨认颜料,在人造光源下判断色调关系。他自己在信里承认:"在黑暗中确实会发生这种情况:我可能把蓝色看成绿色,把蓝紫色看成粉紫色,因为在黑暗里很难辨别色调的质量。但这是唯一能跳出那种惯例夜景的方式——那种苍白、灰白、贫乏的光线。而实际上,哪怕一支蜡烛就已经能给出最丰富的黄色和橙色。"[678]

接受这个代价,带着这个技术问题,他开始画。

他也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优势。他的眼睛,用 Luminet 的话说,是 un œil exercé——有训练的眼睛。他能从夜晚的天空里感知到别人无法感知的颜色层次。他在信里写道:"我常常觉得夜晚比白天颜色更丰富——充满最强烈的紫色、蓝色和绿色。当你仔细观察,你会看到某些星星是柠檬黄色的,另一些燃烧着玫瑰红、绿色、勿忘草蓝色的火焰。"[678]

这不是比喻。这是对天文事实的描述——恒星因表面温度不同,确实呈现出从红色到蓝白色的色温差异。梵高在没有任何天文学知识的情况下,用肉眼感知到了这一点,并认为它值得被画出来。

《咖啡馆露台夜景》:第一次验证

梵高在 1888 年 9 月终于付诸行动,第一幅真正意义上画出夜空的画,是《咖啡馆露台夜景》。

Luminet 用 Stellarium 软件重建了 1888 年 9 月 9 日到 14 日之间、从阿尔勒广场(今"论坛广场")向正南方向看出去的真实天空。他比对画中星星的位置关系,确认:那几颗星对应的是水瓶座的星星,位置关系与实际天空基本吻合。亮度被大幅夸张,但相对位置被忠实保留。

这一小块验证,奠定了 Luminet 整个研究的基础:梵高在追求位置上的真实性,哪怕他在色彩和亮度上"武断地夸张"(他自己用的词是 coloriste arbitraire,武断的色彩主义者)。

《罗纳河上的星夜》:比 Photoshop 早了一个世纪

一周后,他画了《罗纳河上的星夜》。这幅画现在挂在巴黎奥赛博物馆。

这幅画有一个秘密,在过去 130 多年里,所有评论过它的艺术批评家全部没有注意到。Luminet 注意到了,因为他是天文学家。

画面中央,你能认出大熊座的七颗星——北斗七星。但大熊座是环极星座:它永远绕北极点旋转,只能在北方的天空中看到,永远不会出现在南方地平线上方。

而画面下半部分的地面景观——罗纳河、城市轮廓、桥梁——是从阿尔勒河岸向西南方向看出去的真实地形。

向西南看,绝对看不到大熊座。这两个视野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同一幅画里。

批评界完全忽略了这个矛盾——因为没有人去查星座方位。

Luminet 精确计算了梵高的画架位置(43° 40' 56" N, 4° 37' 48" E),还原了他那天站在河边的姿势:左侧是城市的煤气灯光和西南方向的罗纳河景观,右侧(北方)是大熊座在夜空中旋转。他把左右两个方向,都收进了同一个画框。

"他在画布的下半部分完成了一个风景,在上半部分完成了另一个风景,把他周围全部的空间收进了同一个画框……比 Photoshop 的发明早了整整一个世纪。"

但这还不是这幅画最精彩的地方。

Luminet 和摄影师 Raymond Martinez 进一步发现:画中的星星,被梵高有意排在了路灯倒影的延长线上。罗纳河水面上,煤气路灯打出的橙色光柱向下延伸——而那几颗星,恰好与那些灯的位置完全对齐。看画的人,会产生一种幻觉:以为水面上的倒影既是路灯的,也是星星的,光从河面一直延伸进天空。

Luminet 用法语写道:Van Gogh "non sans malice"(不无恶意地)这样安排了星星的位置。

"不无恶意"——这四个字是这本书里描述梵高的最精准的词组。它说的不是天才,不是疯狂,而是带着一点狡黠的自觉。这是一个工匠在画布上留下的视觉陷阱,等着有眼力的人两百年后来踩中。

而画面前景那对恋人,被安排站在水面上一片没有倒影的位置——因为那里正是桥横渡河流的地方,水流方向不同,路灯打不到那里,也没有亮星在桥的正上方。这个细节,只有在理解了整个构图的精密程度之后,才会感到它的严密。

《星夜》(圣雷米):凌晨四点四十分

1889 年 5 月,梵高自愿入住圣雷米精神病院。《星夜》在随后几周内完成,现在是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核心藏品。

围绕这幅画,天文解读争议最多。博伊姆认为画中那个巨大的漩涡,是梵高从当时天文普及杂志上看到的螺旋星云图像——因为那个漩涡形态与猎犬座星云 M51 的望远镜素描非常相似。

Luminet 很快否定了这个假说。

第一层证据:902 封信里,没有一次提到天文学。

梵高向来对 Theo 汇报所有阅读来源——Zola、Michelet、雨果、莫泊桑、狄更斯、乔治·艾略特——事无巨细。但在这 902 封信里,Flammarion 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;"天文学"这个词一次都没出现。如果他真的从天文图像获得了灵感,他不可能一字不提。

Luminet 的最终判断:"对他而言,以真实配置绘制天空与星星,代表的是一种绘画层面的挑战,服从的只是一种纯粹的美学命令。"

第二层证据:那个漩涡,就是他画云的方式。

Luminet 比对了《星夜》里的大漩涡与梵高同期(1889 年 6-7 月)完成的数幅油画里的云彩——《暴风雨后的麦田》《柏树与麦田》《橄榄树与阿尔皮耶山》。笔触的语法完全相同。那不是星云,那是他处理流动气流的固有技法:蛇形的、涡卷的、连贯推进的笔触组合,在他 Arles 时期开始成形,在圣雷米到达顶峰。

那么,画中真实的天文元素是什么?

Luminet 在 1995 年用天文软件逐日计算了圣保罗疗养院向东的夜空,找到了吻合度最高的时刻:

1889 年 5 月 25 日,当地时间凌晨 4 点 40 分。

这个时刻的配置只持续约十五分钟。金星(晨星)低挂地平线,位于柏树的右侧;月牙从下方受光,比例正确——这是黎明前月亮特有的样子;白羊座的 Hamal 与 Sheratan 两颗星分列柏树尖顶两侧;双鱼座两颗亮星在月亮与金星之间。

梵高在那段时期经常失眠。他自己在信里写过:"今天早晨我在日出前很久就透过窗子眺望原野,只有晨星独自出现,显得异常巨大。" [777]

Luminet 推断:他在 5 月 25 日的失眠中,透过铁窗栏杆看到了这片天空,画下一张精确的草图。两到三周后——等 Theo 寄来了新画布和颜料——他在病院的工作室里开始动笔绘制油画。7 月 2 日他寄给 Theo 的信里,他仍在继续修改。

他花了大约六周,完成了这幅所谓"即兴"的作品。

《柏树路与星空》:画布是一面镜子

离开圣雷米前的最后几周,梵高完成了另一幅星夜——《柏树路与星空》,有时也被称作《普罗旺斯乡间夜路》。画面是一条路旁立着一株高大的柏树,深蓝色的天空里有一弯月牙和两颗亮星,路上有一辆马车和两位行人。

Luminet 对这幅画的分析,揭示了梵高构图方法里另一个令人吃惊的细节。

画中那弯月牙,从右侧受光——这意味着月亮在地平线左侧,太阳正在地平线左下方,即傍晚时分太阳刚落下不久。但根据天文学,如果太阳在左侧落下,月牙应当出现在右边天空,而不是左边。画面里的月牙方向,和真实的月亮运动相反。

通过计算机重建,Luminet 确认:1890 年 4 月 20 日日落后,金星、水星和月牙三者在天空中形成了一次罕见的连线——三颗天体排成一列,这种景象数年难遇。梵高一定观察到了这个景象,并将它记入记忆,回到工作室后着手作画。

但他在作画时,面临同样的构图问题:柏树作为中央的垂直轴,将天空一分为二。如果把三个天体放在正确的位置,构图会失衡。

Luminet 的发现是:梵高把天空的左半部分做了镜像翻转,把它当作右半部分重新拼接——使得月牙和两颗行星的相对位置关系得以保留,同时符合整体构图的对称需要。这一操作的结果,是月牙的光照方向出现了天文学上的错误——而这个错误,恰好是梵高构图工程的痕迹。

如果没有天文学背景,这个细节不可能被发现。在它被发现之前,这幅画长期被认为是一幅略显随意的星夜速写。

Luminet 的结论:"Van Gogh 只服从了画布的形式要求——他按照真实的框架进行创作,但当他的艺术直觉要求他这样做时,他知道如何偏离这个框架。"这是 Delacroix 那句话的精确注脚:"一幅画是一台机器,其所有系统对于有训练的眼睛而言是可以被读懂的。"

四元素合成

Luminet 与精神科医生 Philippe André 共同梳理了《星夜》的完整来源,得出最终判断:这幅画由四种成分精确合成。

一,真实的星空位置。 5 月 25 日凌晨 4:40,金星、月牙、白羊座——这是他在失眠中通过铁窗观测到的真实配置,草图即时绘制,精度令人惊讶。

二,他的云彩笔触语法。 天空中的大漩涡不是星云,是他画旋转气流的固有方式,与同期其他画作完全一致。

三,荷兰画派的村庄记忆。 画中那个尖塔耸立的村庄不是圣雷米。从疗养院的窗口根本看不到圣雷米镇的教堂;从他能够外出写生的位置,也无法同时看到那样的山丘背景。Luminet 比对了 Van Goyen 和 Van Ruysdael 的荷兰风景画——那个教堂尖塔的造型,来自他记忆里的荷兰乡村,是故乡的投影,被放置在了疗养院麦田的位置上。

四,真实的柏树。 这是画面的构图轴心,把天空分为对等的两半;同时在古希腊传统里,柏树是生与死、天与地、有限与无限之间的纽带符号——"即便在白天,也是黑夜的象征"。

"《星夜》呈现出一种令人叹服的三重叠合:精确观察、想象与记忆。"

工作室工程师

这是 Luminet 这本书里最重要的论断,也是最能颠覆惯常梵高叙事的结论:

梵高不是一个被本能驱使、看见什么就冲动地画出来的人。他是一个建造者。

他自己在 1888 年 7 月 1 日写给 Theo 的信里说过:"你要知道我正在进行一种复杂的计算,由此得出一张接一张快速完成的画——但这些画是长时间预先计算好的。所以当有人说这些画画得太快,你可以回答他们:是他们看得太快了。" [635]

但在 902 封信里,他只说过这一次。

他从不向 Theo 谈论自己的构图方法。他汇报颜料的名字(群青、钴蓝、铬黄、铅白),他告诉 Theo 每幅画大概的含义,他描述眼前的景色——但他如何把所有这些组织进一张画里,如何完成那些构图上的蒙太奇,他一字不提。Luminet 把这个沉默称为:C'est sa cuisine——这是他的厨房,他的私密。

他在 Arles 期间平均每天完成一幅,在圣雷米 53 周内完成了 143 幅油画和 100 多张素描,在奥维尔最后 70 天画了 80 幅以上。这种速度,必须建立在大量预先计算的基础上,而不是依赖临场冲动。

批评界把这个沉默和这种速度读成了"天才本能"。Luminet 的解读恰好相反:正因为他的构图工程足够精密,他才需要长时间预先计算;而正因为他不想泄露这个过程,他对 Theo 保持沉默。

三十年的悖论

Luminet 的研究在结构上是一个美丽的悖论。

他用了三十年的天文学,证明了梵高对天文科学毫无兴趣。

画里的星星位置来自真实的天空,但那是因为他是一个具备极精密感知力的画家——他能从夜空里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颜色,把这种感知转化为颜料的物理事实。这需要的是绘画的训练,不是天文的知识。他画星星,不是为了科学记录,是因为那些星星在他眼里构成了一个绘画层面的挑战,需要被解决。

Luminet 在全书开头引用了哲学家加斯东·巴什拉(Gaston Bachelard)描述梵高颜色的一段话,现在读来像是对整本书的注脚:"梵高的黄,像炼金术的金,像蜂蜜般从阳光中采集的金。它从来不只是麦穗的金、火焰的金、麦秸椅子的金——它是被天才无尽的梦境永远个人化了的金。它不再属于世界,而是一个人的财富,一个人的心脏,在一生的凝视中找到的基本真相。"

巴什拉是一个哲学家的观察,Luminet 是一个天文学家的验证——他们从截然不同的方向抵达了同一个结论:梵高的颜色,是一种通过长期训练获得的感知能力的产物,而不是天才降临的偶然恩赐。

这个结论让艺术批评和天文研究同时成为了这个故事的主角,又同时不是主角。Luminet 承认:他花了三十年才真正弄清楚,梵高"peindre le ciel"——画天空——这个行为,最终只服从了一个命令:美学的命令

梵高在 1888 年 9 月给 Theo 写过一句话,常常被引用,但很少被真正理解:"我有一种对宗教的强烈需要——我于是在夜里出门去画星星。"

Luminet 读这句话的方式,和所有艺术批评家都不一样。他不把它当作情感的表白,而把它当作一个技术声明:他需要某种超越日常的锚点,而他能够主动制造这个锚点的唯一方式,是在夜晚户外,当着真实的星空,用颜料把它记录下来。

宗教是感知的需要,绘画是感知的技术。他在同一个动作里完成了两者。

Luminet 的书最后留下一个安静的画面:他想象着梵高在黎明和黄昏之间的那段时光,独自背着画架穿过普罗旺斯的田野,脑子里装满了天空的涡卷。那些涡卷,在他死后 130 年,被一个天体物理学家用天文软件和精确计算重新辨认——发现它们不是疯狂,而是一种严谨的、长期计算过的、对夜晚的重新组装

关于作者与来源 Jean-Pierre Luminet,法国天体物理学家、诗人,现供职于巴黎天文台。本文根据其 2023 年著作 Les Nuits Étoilées de Vincent Van Gogh(Éditions Seghers,巴黎)整理。书中所有信件引用均对应 Van Gogh Museum / Huygens Institute 建立的标准编号体系,完整书信可在 vangoghletters.org 查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