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日期

以画换画

梵高在巴黎的作品,除了少量成交,更在交换中流通,而汇率有记录

在几乎没有现金市场的巴黎,梵高的作品通过交换流通:自画像换祖母肖像,两幅向日葵换一幅风景,油画习作换一百张日本版画,熏鲱鱼静物换一张地毯。这些汇率有记录,因此他的位置可以被量出来。

一句可以量出来的处境

1886 年秋天,梵高在巴黎给一位在安特卫普认识的画家写信。他用自己的英文写道:

眼下我找到了四个画商,他们展出了我的习作。我也和几位艺术家交换过习作。现在的价格是 50 法郎。当然不算多,但——依我看,人得卖得便宜才能起来,哪怕按成本价。

这段话里有三件事:他有渠道,他在交换,他的开价是 50 法郎。注意最后半句不是抱怨,是策略——他认为低价是往上走的路径,甚至愿意按成本价出手。

我们通常把「梵高生前卖不出画」当成一句感叹。它其实可以量。而量它的方法不是数卖出多少幅,是看他的作品在一套很少动用现金的市场里,兑换到了什么。

交换不是窘迫,是当时的制度

1886 年 8 月,他妹妹在给友人的信里写:他的画好得多了,而且他开始拿它们去换别的画家的作品,事情大概就得这么慢慢来。同年秋天他自己确认:我和几位艺术家交换过习作。

这在当时的前卫圈里是常规做法。画商体系不为年轻人服务——大画商用天价卖米勒、德拉克洛瓦、柯罗、杜比尼;二流画商也卖这些人,但价格极低,而对年轻画家「做得很少,或者什么也不做」。这是梵高自己在同一封信里的观察。

所以交换不是失败者的退路,它是缺少现金的那一层的清算方式。有意思的是,这套清算方式留下了记录,于是我们今天能读出汇率。

汇率

与 Emile Bernard:他给出一幅自画像(F 526 / JH 1309),换回 Bernard 画他自己祖母的肖像。两人之间来回换过四幅或更多,多数在 1887 年下半年。离开巴黎之前,他还用日本版画换了 Bernard 的几件作品。

与 Lucien Pissarro(卡米耶的儿子):对方拿一套版画,换他一幅画。

与 Charles Angrand:他想要 Angrand 1884 年的一幅画,开价是自己的两幅《煎饼磨坊》。

1887 年底:他用两幅向日葵静物,换回一幅风景。

编目者对最后这笔的评语很直接:这足以说明他在巴黎前卫圈里位置之低。

两换一。而且开价的人是他自己——他知道自己的行情,就像他知道 50 法郎不算多一样。

换来的不总是一幅画

画商 Gabriel Delarebeyrette 手中后来有几幅梵高的油画习作;书中认为,它们可能是以约一百张日本版画换来的。方向仍是以画换物,只是换来的不再是一幅画,而是一批可以继续赠与、陈列和交换的图像。

这一笔还有一层巧合。Delarebeyrette 家的画廊专营 Monticelli——1885 年店里存着近五十幅——而梵高很可能正是在那里认识 Monticelli 的作品的。1886 年夏天他最想成为的就是 Monticelli 那样的人。

换出去的是油画习作,换回来的是一批纸;而那家店,是他学会怎么用颜色的地方之一。

还有一笔更直白的:他用「两三幅」熏鲱鱼的静物,换了一张地毯。

画商与一个没有下文的承诺

1886 年夏天,他把作品留给了几位小画商,多半是通过提奥认识的。其中一位主营巴比松画派,也兼做年轻人的生意。

同年 8 月,提奥给母亲写信,报告了兄弟俩几年来最好的消息:其中一个画商已经拿走了文森特的四幅画,并答应第二年为他办一次展览。

这封家信里的这句话,是这条线索在现有记录中的终点。他的画很早就散开了——「甚至在他还活着的时候」——而这个散开的过程今天很难复原。那四幅画后来怎么样了、1886 年夏天有人许下的那个展览后来如何,目前的记录说不了。

他推动的两场展览,结算如下

既然没人给他办展,他自己张罗。

1887 年初,他把自己收藏的日本版画挂进了 Le Tambourin 咖啡馆——那家店的老板、他的情人 Agostina Segatori,允许他用她的墙。梵高后来写道,这场展览影响了 Anquetin 和 Bernard。

而他本人一年后从阿尔回顾它时的原话是:「那是一场灾难。」

第二场在克利希大道的一间陈列室。同一封信里他逐个结算:Bernard 在那里卖出了他人生的第一幅画,Anquetin 卖出一幅习作,而他自己——做成了与高更的一次交换。

「我们都得到了点什么。」他这么写。

三个人,两个人拿到了钱,他拿到了一次以物易物。

颜料商的账

这套很少动用现金的经济学,在他与 Julien Tanguy 的往来里最完整。

Tanguy 卖颜料,也让付不起的画家先把颜料拿走。梵高就这么拿——赊,或者用画抵,由 Tanguy 代售。直到 Tanguy 的妻子叫停了这份慷慨——他在一封盛怒的信里,以侮辱性的字眼称她为「老巫婆」。

后来争执起来,他从阿尔写信,把账逐条列了出来:

他画过 Tanguy 本人,那幅 Tanguy 还留着;画过 Tanguy 的妻子,那幅他们卖掉了;画过他们的一位朋友,这一幅他拿到了 20 法郎。而他从 Tanguy 处买了 250 法郎的颜料,没有折扣,Tanguy 当然从中获利。

所以当对方开始要现金,他的答复是:这笔账其实已经用 Tanguy 手上那幅习作抵清了。

这里有一个反讽。Tanguy 的材料便宜且质量可疑——现存的一份价目表与大厂目录比对,显示他同类商品至少便宜一成。梵高知道这一点,并且不在乎:1888 年 6 月他写,他总是乐意从 Tanguy 那里拿颜料,即便比别处稍差一点,只要不太贵。

他到死都没有对这个人翻脸,愿意为受过的照顾忽略材料的毛病。

这套制度买到了什么

如果只看现金,这几年的账是难看的:开价 50 法郎并愿意更低,一幅肖像换来 20 法郎,两幅向日葵只值一幅风景。

但交换买到的不是钱。

Bernard 祖母的肖像、Lucien Pissarro 的版画、高更的一幅画——这些东西的另一面,是他的画进了这些人的家。交换是双向的展览:一幅画换出去,就在另一个画家的墙上待着,被他和他的朋友们反复看见。

而他那场自称「灾难」的日本版画展,按任何现金标准衡量都是失败的。它没有换来现金,却至少换来了梵高自己所记录的影响。

他在巴黎几乎没有挣到钱;他换到的,是一个能用画与材料、图像和注意力彼此结算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