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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根芦苇
阿尔勒的笔,如何在七年前就被一本手册预言
1881 年,一本绘画手册写道:最好的芦苇笔产在南法。七年后他真的到了南方,削了一根芦苇——两个月里画出一生最好的素描。材料科学检测还发现:他画画用的,是写信的墨水。
1888 年 6 月初,地中海边的渔村圣马利。一个荷兰人在沙滩上支起画板,对着几条搁浅的渔船。船很快就要出海,他没有时间。
他后来向弟弟描述这张素描的诞生:"没有测量,只是让笔走。"[500]
一个小时,一张完成度惊人的素描。船体的曲线、桅杆的交错、沙滩的质感,每一笔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。要知道,在此之前的整整六年里,这个人画任何风景都离不开一个铁制的取景框——一个按手册规格请铁匠打造的、用细绳分割成网格的矩形框架。他把它插在沙滩上、田野里、海堤边,像测量员一样透过它观察世界 [223]。
而现在,他第一次把框留在了身后。让这件事成为可能的,是他手里那支笔:一根削尖的芦苇。
这根芦苇,七年前就被预言过了。
预言
1881 年夏天,Etten。二十八岁的 Vincent 刚刚立志做画家,几乎一无所有:没有老师,没有学院,没有钱。他有的是一摞绘画手册,其中最重要的是法国人 Armand Cassagne 的几本——他从这些书里自学透视,按书里的规格做透视框,连用什么纸都听它的。
那年六月底,他买下了 Cassagne 的《水彩论》,并在信里第一次提到自己尝试了芦苇笔,"它的笔画更宽"[146]。
在 Cassagne 的素描手册里,有一整章讲钢笔画。书里画着芦苇笔的样子,教你如何用削笔刀削切笔尖,并给了它最高的评价:这是最适合素描的笔。它能在纸面上"滑行",比那些"软弱无力"的金属笔尖优越得多,是实现"大胆而坚定"的表达的工具。
然后是关键的一句。Cassagne 写道:最好的芦苇——"纤细、优雅而坚韧"的那种——产在南法,在戛纳和尼斯一带。
荷兰的芦苇让 Vincent 失望了。试验很快中止。他不会知道,这本手册在他职业生涯的第一年里,就已经写下了七年后的答案:要找到你的笔,你得先到南方去。
"我看东西就像钢笔画"
绕路的七年里,证据一直在场。
1882 年在海牙,他对一位画家朋友坦白:"我看东西就像钢笔画。"对方回答:"那你就该用钢笔画。"[195] 同一封信里还有一句近乎天真的抱怨:"要是有人发明一种适合户外使用的好钢笔,再配一个墨水瓶,也许世界上会有更多的钢笔画。"[195]
但其他的优先事项在召唤。他给自己定的功课是人物——他相信一个画家必须先学会画人。于是是模特、是学院素描、是用各种黑色材料的实验:木匠铅笔、石版蜡笔、让他着迷的"吉普赛蜡笔"[272]。他想"画得快如闪电"[223],却始终被一道他自己命名的"看不见的铁墙"[237] 挡着。
回头看,那七年里他真正得心应手的时刻,几乎都和钢笔有关。这位一生写了九百多封信的人,笔尖本来就是他手上最驯服的工具。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——或者说,还没遇到对的笔。
削芦苇的人
1888 年 2 月,他到了阿尔勒。3 月中下旬,寒潮过去,他在朗格卢瓦吊桥边重新开始素描。就在运河边的芦苇丛里,他发现了 Cassagne 二十年前写下的那种东西:南方的空心芦苇。
"像削鹅毛笔一样"削尖它 [478],他向弟弟报告,并补了一句:"这个方法我从前在荷兰试过,但那里没有这里这么好的芦苇。"[478]
芦苇笔是一件物理性格极其鲜明的工具。刀削的笔尖落笔钝拙、有力,一笔就是一笔;但它储不住多少墨水,画几笔就要回到墨水瓶。这个"缺陷"恰好是它的全部秘密:它强迫使用者用短促、果断的笔画工作,强迫图像由一个个清晰的阶段、一组组大致均匀的单元构成。对一个崇拜哈尔斯和伦勃朗收尾时那种飞白短笔、一心想"快如闪电"的人来说,没有比这更合身的笔了。
拉封丹的寓言里,芦苇和橡树的区别是:芦苇懂得弯曲,所以挺过了风暴。在 Vincent 手里,这根芦苇弯向的是一种急迫——趁一个画面的气息还悬在空气里,把它钉在纸上。
白纸与四笔
笔是南方的,语法是东方的。
他在巴黎攒下的几百张日本浮世绘,此时开始真正起作用。摊平的空间、缩略成符号的笔法、形状像拼图一样被简化的轮廓——这些都进入了他的芦苇笔。1888 年 6 月他写信给 Bernard,赞叹日本人如何"用白纸和四笔"就画出少女苍白的肤色与黑发的对比 [B6]。
于是有了那套属于他自己的图形词汇:短划、圆点、卷曲的小涡——像一场有秩序的烟花,铺满整张纸,一直铺到纸的边缘,在那里悬停、收回,绝不越界。点是田野,短划是麦茬,涡卷是橄榄树冠,平行的长线是远山。黑白从此可以和颜色一样响亮。
七月与八月
6 月的圣马利海滩是解放的时刻,7 月和 8 月是收获的季节。研究他素描的学者有一个几乎一致的判断:他一生最伟大的素描,几乎全部诞生在 1888 年的这两个月里。
他顶着普罗旺斯的烈日重返拉克罗平原和蒙马儒山,画麦收,画全景。给 Bernard、给澳大利亚画家 Russell、给 Theo,他寄出一批"画后素描"——用芦苇笔把刚完成的油画重新翻译成黑白。这些素描的精美程度不输油画本身,而且会根据收信人微妙地调整风格,就像他的信,笔迹会随着思绪逐行变化。
还有一个常被神话叙事略过的事实。有研究者做过一个朴素的实验:临摹一张他阿尔勒时期的中幅素描,需要两个多小时不间断的笔工。蒙马儒的大全景所耗费的时间只会更多。那些看上去一气呵成的"自发性",是以小时计的、预先计算好的劳动。他自己说过,那些画"是长时间预先计算好的"——是别人"看得太快了"。
厨房里的化学
他从不在信里谈论自己的墨水。直到 2005 年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用 X 射线荧光和拉曼光谱检测了一批阿尔勒素描,他的"厨房"才被打开一角。
检测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。他用的不是传统的艺用墨水,甚至不是大家长期以为的铁胆墨水——而是当时市面上最普通的洋苏木(logwood)写字墨水,铬盐配方、明矾配方、铁盐配方都有,多半是从店里随手买的。在一些画里还检出了鲜艳的苯胺墨水——一种用煤焦油合成的、用来写信和誊抄文件的紫色墨水。
也就是说:他画画用的,就是写信的墨水。
书信与素描,这两件他做得最多的事,在物质层面上本来就是同一件事。同一瓶墨水,蘸进同一类笔尖,区别只在于纸上落下的是词语还是麦田。检测还发现,他偶尔会自己往写字墨水里调入含碳的黑墨——可能是版画用的转写墨——只为了让个别笔画黑得更深。在《朱阿夫兵》那张肖像里,面部用的是会褪色的普通写字墨水,而轮廓的最后一遍加固,用的就是这种掺碳的混合墨。哪怕在一张纸上,他都在调配自己的黑。
根
1891 年,他去世几个月后,他的素描第一次公开展出。点彩派画家 Signac 看完,立刻写信给评论家 Fénéon,赞叹那些"用一根竹芦苇画出的奇妙素描",有着"罕见的力量和遒劲的风格"。
而对 Vincent 自己来说,这根芦苇最深远的后果发生在画布上。掌握了那套短划、圆点和涡卷之后,他开始用同样的方式对待颜料:油彩被一笔一笔"写"上画布,每一笔保持独立、可辨认,像墨水笔画一样。素描的语法夺权了油画。我们今天在《星夜》《麦田群鸦》里看到的那种笔触——那正是芦苇笔的步态,只是换了材料。
他在 1883 年就写下过这个判断,那时距离阿尔勒还有五年:
"素描是一切的根。"[290]
一根芦苇,一把削笔刀,一瓶写字墨水,加上对的纬度。工具简陋到近乎寒酸——而他用它完成了十九世纪最有力的一次笔迹革命。
关于来源 本文素材取自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与 Van Gogh Museum 2005 年联合展览图录 Vincent van Gogh: The Drawings(Colta Ives、Susan Alyson Stein、Sjraar van Heugten、Marije Vellekoop 著),其中墨水检测来自 Marjorie Shelley 与 Silvia A. Centeno 的材料科学报告(X 射线荧光与拉曼光谱分析)。Cassagne 关于南法芦苇的原文见其 1873 年素描手册。方括号内为信件编号,全文可在 vangoghletters.org 查阅。